二老和职教社的不解之缘

作者:王重庆 来源: 发布时间:2017-07-03

我的父亲王席君,母亲巫剑霞都是中华职业教育社(以下简称职教社)的老社员。父亲于1939年至1946年在职教社担任《国讯》刊物的发行工作。母亲于1941年至1945年从事文书收发工作。后来,由于国民党政府对职教社的工作极为不满故大幅度压缩其经费,二老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迫离开的。在其后的70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二老和职教社的联系从未中断过。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精神和力量,能够让二老如此执着,如此痴迷呢?二老又是怎样和职教社结下了不解之缘的呢?

还是从二老的经历开始说起吧。

二老都是从17岁开始参加工作的,他们工作的第一个,也是最称心最满意的工作单位就是职教社。父亲在职教社工作了7年,母亲工作了5年。在这期间,以黄炎培、江恒源、冷遹、杨卫玉为代表的老领导,在当时国民党统治下的陪都重庆,主动接受中国共产党的关怀和帮助,坚持抗战,坚持进步,坚持民主,在极其艰苦困难的条件下,出版了《国讯》等进步书刊,经常刊登以周恩来为代表的一大批爱国人士的文章。还定期举办“星期讲座”,邀请各界知名进步人士讲演,大力宣传抗日救国的主张。当时职教社的老领导都能临危不惧,以身作则,勤奋工作,清正廉洁,平易近人,和职员同甘共苦,不搞特殊,在员工中有极好的口碑。还有以许晓轩(长篇小说《红岩》中许云峰的原形)为代表的一批地下党员,虽然包括二老在内的职教社员工,当时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他们在职教社工作期间的高尚情怀,以及对工作的执着,对同志的热情关心都是一种榜样,也给二老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职教社同仁大多心情舒畅,勇挑重担,克服困难,努力工作,团结互助,亲同手足,相处的像一家人。这是一个风正气爽的集体,是一个团结战斗能打硬仗的团队。现在也许很难想象,在当时白色恐怖的重庆,有这样一块净土,一群热血青年,在黄任老的率领下,不畏强暴,前仆后继,坚持抗战救国,提倡民主自由,上演了一个接一个的好剧,使人们在黑暗中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二老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就是在这样充满正能量的气氛中逐步形成。使二老以后的人生之路虽然十分坎坷,却能坦然面对。二老一辈子爱国爱党,遵纪守法,诚实善良,公道正义,嫉恶如仇,大公无私,团结友爱,艰苦朴素,勤奋好学,努力工作等优良品质,也深刻影响了我一辈子。

令二老最难忘的是,1940929日,职教社邀请敬爱的周总理演讲,演讲的题目是《国际形势与中国抗战》。当时,到会的群众有数千人之多,在没有扩音设备的情况下,总理一口气讲了三个多小时,全场静寂无声,只有总理宏亮的声音在会场回响。这场演讲极大地鼓舞了山城人民抗战热情。为了保护总理的安全,包括父亲在内的职教社青年员工,手拉手将总理围在讲台中间。演讲结束后,孙老把父亲介绍给敬爱的周总理。当时,父亲将事先准备好的本子请总理题词,总理当即提笔写下了“笔战是枪战的前驱,也是枪战的后盾”十五个大字。总理这一珍贵的题词,是对当时职教社从事“笔战”工作的全面肯定和鞭策,父亲也一直把它珍藏在身边。直到1986年,在征得二老的同意后,经孙老之手,将这个珍贵的题词无偿捐献给中央档案馆。这个题词曾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展出,也在故事片《周恩来》的电影中提及过。

周总理生前一直关怀职教社的工作。195756日,在职教社成立四十周年纪念大会上,父亲有幸再次见到了他老人家,聆听了他做的《活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的报告。两个多小时的演讲,充满了对知识分子的无限关怀和热爱。当周总理深情地讲到:“职教社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团体,从职教社所走的道路,也可以看出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道路”时,会场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天父亲回家后,满脸的兴奋和激动,高兴地对我们说,又见到总理了,又见到总理了啊!

二老在职教社工作期间,还有幸和许晓轩同志相识。他是193911月到职教社从事会计工作的,虽然父亲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工作认真负责,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肯帮助同志。他比父亲大6岁,亲切地称父亲为“小鬼”,教父亲如何对图书进行分类管理,还说:“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19404月,有一次黄任老在职教社员工大会上说,根据国民党的四大诺言,请大家想一想是否有人被捕了。父亲就提出许晓轩同志失踪了,第二天,又从他哥哥那里了解到,许晓轩同志确已被捕并关押在歌乐山下。黄任老当即向国民党政府提出,他们却拒不承认,又过了很长时间,父亲才得知许晓轩同志于19491127日惨遭杀害,牺牲时才年仅33岁。在将近10年的牢狱生活中,许晓轩同志表现的非常勇敢和坚强,二老也为有这样的好兄长而无比自豪,并自觉地以他为榜样,激励自己做一个对社会、对人民有用的人。

二老在职教社工作期间,通过“星期讲座”,经常能见到一些知名人士和学者,不仅有幸听到他们的演讲,父亲一有机会,就请他们题词。如沈钧儒先生的题词是“主张坚决,态度和平”。邵力子先生的题词是“知以知仁,勇以行仁”。冯玉祥先生的题词是“为公为国努力不为自己”。郭沫若先生的题词是“诚实”。吴必真先生的题词是“人格取信社会,学问应付工作,决心战胜艰难”。据父亲回忆,当时还有史良、邹韬奋等也都题过词,可惜都丢失了。二老总能从这些演讲和题词中受到鼓舞,吸取力量,增强了抗战必胜的信心。

二老同在职教社工作期间,他们从相识相知,到恋爱结婚,一直受到职教社领导的关怀。在结婚前夕,特地到黄任老的住宅拜访,当时恰好杨卫老也在,当他们得知二老要结婚的好消息后,黄任老主动提出为二老当证婚人,并说:“婚事要从简,最好在社里举行婚礼”。又嘱咐杨卫老尽快解决住房问题。在二老的亲切关怀下,很快解决了住房问题,婚礼也办的简单而隆重,几乎所有同仁都到场祝贺。当时黄任老夫妇送给二老的条幅是他的旧作:“四海为家尽兄弟。物□吾与祝同伦,素琴独奏娱群耳,绿树亲栽荫后人,事到收功何必我,天如私覆不成春,平生未逮知多少,倘负劳劳万岁身”。二老结婚后不久,江问老也托人捎来条幅:“一碧双江水,鸳鸯浴水旁,山川长不老,花木自多芳,携于调琴瑟,同心比孟梁,百年期共勉,大业始闺房”。婚后二老感情融洽,生活美满,不久我和妹妹相继出生,妹妹的名字还是江老所赐。职教社的领导对下属普通员工竟如此关心,体贴,照顾,真是无微不至,由此可见当时的干群关系是何等的融洽啊!有这样的好领导,员工又怎能不好好工作呢!完全可以这样说,二老在职教社工作生活的这几年,是他们这一生中最幸福最难忘的时光。

二老在职教社工作期间,职教社里的主要领导都题了词。黄任老的题词是:“理论与事实,知识与经验,学习与修养,才能与品格,皆相辅以为用,相需以有成”。冷遹的题词是:“我们要做一个好人就不可不明白做人的条件,依我看国讯上所举的几句话就是既切实又不简单的做人条件”。江老的题词是:“我要时时刻刻打算我自己怎样才能做得一个有益于人的人”。杨卫老的题词是:“人生为服务不为争夺”(恭录孙中山总理遗训)。潘朗的题词是:“愿与你共同为中国民族与社会的解放而学习而工作而奋斗!”所有这些题词,都给二老指明了前进的方向,真是受益非浅。

二老1946年离开重庆后,和职教社的联系从未中断过。他们一直关注着职教社的情况。二老曾在一篇《金婚忆往事》的文章中(发表在1993929日《社讯》第127期)动情地说:“我们对职教社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常常回忆往事,怀念健在与已故的各位老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二老离开职教社时,还把《国讯》重庆版,香港版,《宪政月刊》以及国讯书店出版的图书,内有黄任老亲笔签名赠送我俩的《延安归来》一书等一批宝贵资料,还有结婚时孙老所赐个旧锡花瓶及签名册,一直存放在南京一老同事家,可惜在南京解放前夕被毁。而其他一些老领导和同事的题词都一直完好保存至今。 

自从二老到北京生活后,又能够和职教社的老领导和老同事经常见面了,这是二老最感欣慰和高兴的事。文革期间,职教社的工作被迫中断,老领导几乎都靠边站了,有的还挨了整。在那艰难的时刻,二老经常去看望和安慰他们,陪他们聊天。从那时开始,每到过年过节,二老都去孙老、艮老等老领导家拜年。

最值得庆幸的是,职教社的工作在被迫停顿了16年后的1982年,在时任总书记耀帮同志的亲切关怀下,职教社的组织和工作才得以恢复。此后,职教社的组织迅速扩大,业务向纵深发展,终于迎来了新的春天,职教社开展的各种活动也越来越多。二老都积极参加从不缺席。父亲还作为特邀代表多次参加了职教社的社员代表大会。每当二老参加活动回家,总要兴奋地议论好几天,那真是二老的盛大节日啊!每周发行一期的《社讯》和职教社寄来的其他文件资料,二老总是从头至尾认真阅读,并妥善保存珍藏。二老在晚年时,看到职教社的工作,受到党和政府的高度重视,有了新的起色和发展,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在二老生命的最后几年,职教社经常派人带着慰问品看望二老,使他们深感欣慰和感动。

1984年3月,孙老又一次给父亲题词:“要尽心竭力,使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和活动服从于、服务于党的总任务,总目标。人生价值的大小,我看是取决于这根本的一条吧。”二老一辈子的实践,完全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他们真的做到了。二老是平凡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是职教社当之无愧的老战士和老社员。

   按照国家的相关政策,如果把父亲在职教社工作期间的工龄,加上解放后的工龄合并计算的话,完全应当享受离休待遇。但这一问题却一直未能得到解决。当孙老得知这一情况后十分着急,在1988年专门给父亲所在单位写了证明材料,详细讲述了在职教社的工作年限,表现及离开的原因。然而这个问题最终未能得到解决,这是父亲生前最为遗憾的一件事。

更让我感动的是,孙老1984年夏末到新疆出差,有一天下午8点多钟了,孙老和老伴从下榻的宾馆,一路边走边打听来到了我家(大约有一公里多路),详细询问了我们在新疆的工作和生活情况,还有什么需要帮助解决的困难,给了我们全家极大的鼓舞。

我们全家定居北京后,差不多有半个多世纪的时间,一直住在单位分配的一间仅有16.5平方米的平房里,没有暖气,没有卫生间,甚至连自来水也没有,但二老却从不和别人攀比,一直保持着知足常乐的好心态,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过着极其简单、朴素、平凡的生活。凡是自己能动手解决的问题,决不靠子女和他人,直至生命的最后几年仍坚持用手洗衣服,这也许是二老长寿的重要原因吧。二老到了晚年,最深恶痛绝的就是腐败,严重的分配不公,还有社会风气的大倒退,也就更加怀念在重庆度过的美好时光。二老一生的幸福和快乐,总是和职教社紧紧的连在一起,这就是二老和职教社的不解之源吧!

 

注:任老即黄炎培,江老即江恒源,卫老即杨卫玉,问老即江问渔,孙老即孙起孟,艮老即王艮仲。

 

(作者:王重庆)

 

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华职业教育社理事长 陈昌智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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