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七十年前的母校——中华职业学校

机36届 朱桐生

中华职业学校坐落在上海市的陆家浜迎勋路,我们校址的四边有车站路上的大同大学,大同附中;斜桥的惠中中学;黄家阙路上的务本女中,中国女中;民立路上的民立女中;尚文路上的敬业中学,省立上海中学的初中部;中华路上的民立中学;海潮寺附近的省立上中高中部,清心男中,清心女中等。不下十多所学校,是一个办学的好地方。

校舍的中心是一个大操场,它拥有一个小足球场,中间还设置了一个网球场、一个排球场、二个篮球场,还有单杠、双杠和跳高用的沙坑。操场除了上体育课、军训课以外,还供全校1500多师生作集合之用,课余作学生体育活动场所。

操场的东西二面是学生宿舍,每间房间约24平方米,供12个学生寄宿。东舍上下各十间,供商科同学寄宿,当时的舍监是徐敬仁先生。西舍上下各十五间,供工科同学寄宿,舍监是王乘六、黄咏仁和杨锦堂先生。

操场的东南角是一座三层楼的校友会,楼下是学校的图书馆。东面耳房是校医室,校医是一位开业医师张仲明,西耳房是扶梯间。二、三楼是校友的单身宿舍。校友会沿着迎勋路徽宁路,四周有种着鲜花、绿草的校园。

校友会西面是一座二层楼的职工教育馆,一楼是教室,二楼是大礼堂,又兼做饭厅,供六七百人用餐。

操场的北面,是一长条二层楼,叫作一字房的教育大楼,上下全是教室。沿着陆家浜路的一排平房,是学校的实习工场,它有着五个车间,供工科同学实习之用。

1934年校长贾观仁(佛如)先生,在职教社支持下,发动社会各界人士、全校师生集资兴建了一座当时颇现代化的教学大楼——中华堂,就坐落在一字房与实习工场之间,中华堂教室内全是铸铁架硬木面的课桌椅,移动黑板。特别是制图教室,有着高脚的凳子,可升降的制图台,上下移动的黑板。

母校的原址,现已改作他校,大门也改开在陆家浜路。老校舍除中华堂外,其余的都已无存,中华堂之所以存在,可能因为在它的东西二面又各添建了东华堂、西华堂。但校友会还在校内占有一席之地。母校的校训是:“敬业乐群”,提倡“双手万能”“劳工神圣”“手脑并用”。校长贾观仁先生,训育主任杨拙夫先生,教务陆厚仁、翁六雄先生,会计潘若灵先生,事务主任秦尧卿、陶惠中先生,工科主任高士光先生,商科主任陈文先生。

学校分工、商二科,工科又分土木与机械。学制是初高中各三年,每年暑假招收小学毕业的初一生和初中毕业的高一生,但机械科不招高一新生。初中毕业的在校生,可直升高二;故又是五年一贯制。那个时期,又从招满初一新生名额之外,另招了几班补习班,一年以后直升初一,有名的影星秦怡(学名秦德和),就是那个时期进的补习班。

1931年我们初机一分甲乙二班,共120人,到1936年高机三时,只剩下24个毕业生。那年正是进步电影“桃李劫”中的插曲毕业歌,流行非凡,高机三同学大唱特唱,在全校也是闻名的。那支鼓舞力量、激动人心的毕业歌至今仍在传唱。

学校教学时间,每周48节,每日上下午各4节,机械科每天实习半天。

教我们国文的是乔轶群老先生,不仅教现代文,采用开明活叶文选,如朱自清的背影等,还教古文如韩愈、欧阳修的祭妹文,祭十二郎等。课外读物老残游记、西游记。还记得初中毕业时的作文题题是“匆匆的三年”,要求总结自己认为值得总结的几件事。

教英文的有胡一鹏、葛郎轩先生,英文文法采用的是“纳氏文法”,至今还记得书中所举的例子,尽是些老虎、大象、蛇啊一些热带动物。葛先生还指定英文的课外读物“金诃王”,还教唱英文歌,教足球场上啦啦队的英文口号,这些至今记忆犹新。

教我们数学的有龚敏达、沈方涵、任盂娴,自复习算术起,代数、几何、立体几何、三角、球面三角、解析几何,至微积分止。入学五年,天天上数学课,天天做习题,真是非常辛苦。

物理科是高士光先生教课,其中贾校长曾亲身教过力学的一部分。

陈问新先生教我们“工作法”,陈先生是华商电气公司的工程师。他以自己的实际经验编写讲义,使我们在实习中马上派得上用场,如铣床上铣牙盘、车床上车螺丝的计算,以及木工、铸工、锻工在实习过程中的要领等。

陆尔强先生教我们材料强弱学(材料力学),张重任先生教我们“理化大意”。教体首的是张石芳先生,他还组织全校学生在斜桥公共体育场(现沪南体育场)开全校运动会,进行球类和田径比赛。

制图课也是工科的一门重点课,由王品端先生教,怎样正确使用绘图仪器、比例尺、三角板、曲线板、丁字尺、绘图板等。还教我们学习使用计算尺(拉尺)。王先生从画法几何开始,教如何画平面、剖面、立面构件实测等,还教我们自己晒图,在那个时候是依靠太阳光来晒图的,还要自己以赤血盐柠檬酸铁亚在暗室里配制药水,涂刷在道林纸上,待晾干后用来晒图,所用底图不是像现在那样画在透明纸上,而是在道林纸上画好图后,再刷上一层食油,使它半透明化。这些土办法,后来在抗战时期的大后方,我们还派上过用场。上制图课花费很大,一盒24件的绘图仪器,要买二、三十元,我们是尽量节约,仪器只买一些三用圆规、直线笔等零件,自己磨墨汁、用木制的三角板等'但是还是要化去很多钱。

每周一的第一节课,是“总理纪念周”,全校师生集中在大礼堂,上大课,大部分时间是贾校长的报告学校的大事,有时也会有一位是姜老师讲一些时事,黄任之、江问渔、杨卫玉、潘仰尧诸位职教社前辈,都常来做报告。

高二时体育课改上军训,当时的训练总监部,派了黄克湘教官来教军训,把所有的高二班级的同学编成大中小队,有许多同学当上了“官”。土木科的赵令璜当上了大队长,每个同学在校服外系上小皮带(当官的用三角皮带),打绑腿,除了操场上出操基本动作外,下雨天在教室上各种操典课,我记得工兵操典中有筑城、坑道、架桥、爆破4大教范。都是些也只能是纸上谈兵,快到学期结束还去野外,到西炮台靶场,每人实弹射击三发子弹,还记得靶子上中环的口诀,一左、二右、三不动,四上下五左右……等。那一年全上海的军训学生都要去苏州集中军训,之所以要去苏州,因为淞沪停战协定,规定上海市范围内不能驻扎正式军队,我们学校就没有参加。

黄教官还带了个号兵来,每天起床、吃饭、熄灯都要吹军号,算是军事化管理,平时号兵就专为教官当勤务兵,但我们上下课还是以敲钟为号。

在校五年,还上了些其他的课程,但没有上过历史、地理、生物等课程。机械科每日半天在实习工场实习。实习工场的主任,先是王望平先生,后来由龚敏达先生继任。工场分木工、铸工、锻工、钳工和机械五个车间。

木工车间内排列着几十只作台板,每只作台上各有一只木制台钳,每个学生分配一只作台独立操作。工场内还有脚踏的木车床和马达拖带的木车床和一条长长的磨刀水池。

木工场由沈师傅主持,他从磨刀开始,教我们正确使用与保养各种工具,教我们用钢丝和竹片制成圆锯,从V字形开始,每做一种构件、木模、泥心壳,都要先示范做给大家看,再讲明要点和安全措施,再在学生操作时随时指导,使我们学会了做木模、做榫头、凿洞。要知道要推平一只木刨,是要经过多少次的练习。磨刀具也是大有学问的,安全工作更重要。

铸工场内陈列着几堆砂堆,一只熔铁炉,几十只砂箱和小板凳。我们每个同学领到一套自行保管的工具,如砂匙、砂钩、汽针、木刮板、起模型用的铁扦,浇口棒等。

主持铸工场的是一位虞师傅,他从筛砂开始,翻第一只铸件也是V字形,从底箱放木模,加砂撞砂、到翻转底箱,光面、修边、撒隔离用的黄砂,加上面箱浇口棒,加砂撞砂、打汽针、做浇口到再移开面箱,在木模四周用毛笔刷上一圈清水,使砂边紧缩,再以铁扦起出木模,再加修正,就完成了。

虞师傅还教我们吊砂,做泥心,放泥心,构件浇铸后的挖出泥心等各种铸工工作法。每学期还要开炉熔铁实地浇铸,先要搪炉子,用耐火砖火泥把熔铁炉四周搪好,由虞师傅操作,我们帮着敲碎火泥,加水拌和,还要先烘干炉子,加焦炭与生铁块,然后点火由鼓风机打风,当然要先把出铁口片火泥塞住,铸铁熔成铁水后,就出炉流向装铁水的包子,装满后随即在铁水上面撒一把稻草灰,以与空气隔离,防止氧化。铁水放满包子后,就要在一根长铁棒上用火泥做成塞子,塞住出铁口。虞师傅凭着他的经验,在千度的温度下,非常正确地一次成功地塞住。

铁水包子由二个强劳动力抬到已经由二块铁块压住的砂箱上,对准浇口倒下去,砂箱上打的气孔中随即冒出热气。因为我们才十三四岁的孩子,是不让我们做这工作的,由其他工场的师傅临时调来帮虞师傅操作,我们是在保证安全条件下,在旁观看学习,铁水伤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锻工场内排放着十多只打铁炉,炉口上有大铁皮罩连着烟囱排烟,炉旁有铁皮管子,由鼓风机送风,不用拉风箱。每只炉前都配有一只铁墩,一个煤池,一个水池,大小铁锤,各种钳子,平坦圆坦,必须的工具。每个小组有五六个同学分配着一只炉子。锻工场由丁师傅主持,他还带有二个艺徒帮他敲榔头,丁师傅从生炉子,封炉子,出清炉灰教起,把抓钳子、烧构件、温度掌握,敲小榔头、大榔头要敲在构件上,不要敲在钳子上等方法要领安全,一一亲手教。丁师傅还教我们使用平坦圆坦,怎样打内卡外卡德式榔头,打圆孔打方孔,怎样淬火。开始我们手脚慢,往往淬成老白火,要淬成青火红火是要经过多次实践才会成功,要把二根铁条烧得将熔未熔,爆出火花时接起来的接火。

我们都干得汗流满面,再加上煤灰,真像个打铁的,但都很认真的学习。

钳工车间有几个长条的工作台,台面上安装了几十台老虎台钳,每个同学分配一台台钳,车间内还有一个非常平正的划线台,划线针供大家划线之用。

车间由张福康师傅主持,他教我们手执榔头敲打凿子,要胆大心细,一不小心就会敲到手上,俗称吃“榔头饼”。怎样放平锉刀、怎样划线、加工内卡外卡时,要先钉在木板上来锉铆钉,要铆得松紧合适。德式钻要锉得棱角分明尺寸准确。装榔头柄的方孔,要开得前面较后面略大些,这样才能使榔头柄不会脱开。

钳工和木工一样,不仅仅是体力劳动,要会动脑筋,要手脑并用,才能出好的成品。不像铸工、锻工出的是初级产品,以后还要精加工。

机械工场是一个最大的车间,它拥有龙门刨床、牛头刨床,立式钻床、磨刀砂轮,还有大大小小的车床20余台。这些都是在那个时代用皮带轮拖的,全车间按上一个大马达,从总地轴上分别传送到各部车床、刨床上,动力就是这样来的。要是不用这部车床就将皮带调到空转上,车床的快慢是用宝塔轮来调节的。机械车间也作些外加工,积累一些资金,也添置了单马达的铣床和新式车床。

机械工场是杨师傅主持的,他是从磨刀开始,教我们怎样开车,怎样翻皮带宝塔轮调节快慢,架刀具,人工与机械进刀、退刀,怎样使用内外卡量尺寸。圆形的构件可用三脚自来轧头,圆心不在构件中心的,还要用4脚轧头来调节。还教搭配大小齿轮来车螺丝方牙的、尖牙的不同的齿距,车摇手柄。怎样用割刀,构件用锉刀、砂皮打光。刨床上刨铸铁构件,铸铁表皮特别硬,如何调节进刀调节往复距离。

钻床上钻孔要先在空心位置用弹冲打一小眼子,引导钻头钻孔,构件要用夹具固定在立式钻床上。进刀是靠手来操作,开停车是用脚踏开关。

杨师傅也教我们使用新式车床,在铣床上铣牙盘。

实习工场本身也接受外加工,集资来改善设备,记得那年就接了郑州豫丰纱厂的一批摇纱车,还临时雇用了一批劳力参加劳动。同学们也根据各自工作方向,量力而行,参加这批定货工作。

在校五年参加实习的五年,真是得益非浅,培养我们成为一个理论与实践结合,手脑并用的技术人员。

再谈谈学校的生活:

学校每学期收单:学费34元,寄宿生加收宿费10元,膳费30元,共74元。学生家庭经济有困难而学业优良的可申请服务生助学金,包干一定范围的卫生工作,每周可得1-2元助学金。

学期开始,寄宿生向事务处交押金一元,领用个人保管的铅桶一只,木凳一只,学期终了交还,退回押金。每日早上六时起床,晚上九时熄灯。这期间15个小时,除了学习、实习8个小时外,余下的就是自学、就餐及其他的活动时间。

餐厅就餐每桌固定八人,选桌长一人,每日三餐。每逢假日寄宿生多数回家,留校的则采取并桌就餐,省下的餐费到学期终了平均发还,一般每学期可得膳余5元。

寄宿生平时不得出校门,每逢星期三课后,可出校门购买一些日用品,我们就由迎勋路穿过应公祠路到蓬莱市场溜一圈,有条件的化上二角钱,在蓬莱咖啡馆吃上一盘咖喱鸡饭,以此调剂一周生活。每逢假日需回家过夜的,要在学期开始,由家长书面申请批准。

每间宿舍选室长一人,安排值日。每个人洗面、洗脚之水,由自己去校内老虎灶打水,餐厅用餐自备碗筷,自行清洗。宿舍内照明,每晚8时例行渐渐明暗三次以报时,我们叫它“做眉眼”。

在校一律穿校服,男生中山装,商科灰布,工科为兰色。机械科的裤子为饭单式的工装裤,那时候一套校服不到2元钱。男生一律和尚头,女生短发不过耳。在南市区的学校中,中职的和尚头还是有些名气的。

杨拙夫先生强调“纪律化”,学生途遇师长,必须让道行礼。每有紧急集合之举,全校师生一闻警铃之声,不论当时你在做啥,必须立即奔向操场,站在你固定的坐标点上,并保持肃静,不得喧哗,王乘六先生每见有同学不守纪律,即以右手食指伸向留有胡须的嘴前,这个动作至今记忆犹新。我们还碰到夜间紧急集合,这样的集合行动也作为中职的品牌,并时有演习。

我们入学那年1931年,开学没几天就遇“九•一八”事变,学生就组织起抗日宣传活动,由大同大学带头,我们小弟弟身背长凳,以备大哥哥们立在上面作抗日宣传,跟着他们到浦东等郊区去宣传。第二年又逢“一•二八”沪战,学校地属中国地界,为了安全,停课待学,但不久就恢复上课。

1936年最后一个学期,当时中国航空公司向学校要毕业生,学校指派盛庆藩、童乐书、姚振铎和我去应聘,经考试录用后,派在龙华机场工作,月薪25元。

回忆七十年前的往事,有些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但总因年老有些问题糗糊,有些人名可能张冠李戴,有些字一时又写不出来,有同年知情者,望指正补充。之所以要写,是想给读者了解我们中华职业学校在七十年前,学生的学习、实习、生活的大概情况。并供现在中职学生和新老校友学习校史时参考。